一个人是没有办法的,一群人其实也不够,我相信我的看法是对的。我希望留下这样的声音,播下一颗好种子,就算只有一颗也无所谓,慢慢地它会生长成为一棵大树。 客厅中有何怀硕手书一联:“读书随处净土,闭户即是深山。”所挂的书法颇珍贵,其中有梁实秋、台静农、叶公超题赠何怀硕的大字。宽敞的家中到处都是书,书籍之博杂非一般画家的书房可比。何怀硕先生笑道:“我爱读万卷书,读书救了我。” 临摹比赛,张大千永远第一名 评价有各种不同层次,在技巧之高对传统了解之广,我给他很高的分数,但要是说第一流的艺术家,他不是。 时代周报:你在《大师的心灵》一书中,第一流画家中为什么不选张大千? 何怀硕:说到张大千的问题,我认为我是中国人里唯一讲对的,其他的人有的是受到蒙蔽,有些人是怕权威,人家名气大、价钱高,就不敢去否定。我对张大千的评价不可能改变。他的价钱很高,但在价钱和艺术的价值之间没有必要画等号。我说他不好是因为中国人所认同的艺术的定义,跟我所认知的有差距。艺术家的艺术要在人类的文化史上开创独立的价值,不一定画得最好。梵高的素描、水彩水平不是最高,画得比他好的人多得很。黄宾虹并不是国画画得最好的,他自己常常说,他是仿范宽或者谁,但是他没有学到他要仿的那个人的精华。张大千就不一样,他画什么像什么。以前有人反驳我对张大千的看法,我说:你们错了,我只是说张大千不是第一流的艺术家,我不是说他画的技巧差,要论画的技术之广,张大千是唐宋元明清下来找不到第二人。要讲匠,他是最大的画匠。就像讲话,一个人能讲北京话、广东话、四川话、英文、法文,他是一个天才,他的嘴巴什么都可以学到一模一样,但他不是艺术家。艺术家不是口才好,不是技术好,艺术家是反映了一种独一无二的艺术,这个艺术建立了独特的世界,增加了另外一种价值。在美术史上没有一个张大千,中国的艺术不会有很大的损失。
时代周报:可是张大千丰富了二十世纪的中国艺术。 何怀硕:有什么丰富呢?就是他晚年的泼墨,大家认为是他独自创造的。他画王蒙,画石涛,画八大,画敦煌,什么都会,如果没有张大千,那些东西本来也就有了。如果没有印刷机,那张大千很难得,他多画了几张,甚至那些东西比原作更精,那不是给我们留下了一些副本吗?但是现在日本人印宋朝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或者是《韩熙载夜宴图》,那逼真的程度更高。他是有本事,我们不能抹杀,但是这个本事不叫艺术最高的价值,这是艺术的技术部分。 时代周报:如果评综合分的话,张大千会不会最高? 何怀硕:艺术是没有综合分的。张大千在艺术的传承,那是千古难得的,他适合去做美术学院的老师。他对各家各派马上就可以说用笔怎么样,示范给人看,那是最难得的。在这一方面,齐白石是没办法跟他比的,拿一张宋朝的画,请几个大画家一起来临摹比赛,张大千永远是第一名。评价有各种不同层次,在技巧之高对传统了解之广,我给他很高的分数,但是要是说第一流的艺术家,他不是。 傅抱石死时,我流泪了 我从小就佩服傅抱石和李可染,当时他们在国际上没有任何地位,还默默无闻,我就觉得他们就像天才打动了我的心。 时代周报:《大师的心灵》里的八大家,你最喜欢谁? 何怀硕:我个人最喜欢的是傅抱石,他61岁死了,我流泪,那一年我大学毕业。他在大陆生活那段时间很苦,他最有才气了。 时代周报:我第一次去南京,跑到傅抱石故居去看,那里没有别的游客,只有管理员。
何怀硕:我应该去,但是我没去,他的儿子见过多次,到我家来过,他太太送我一本傅抱石的著作。我在台北演讲,一次讲傅抱石,一次讲李可染。我和他们有一种心灵的共鸣,我从小就佩服他们,当时他们在国际上没有任何地位,还默默无闻,我就觉得他们就像天才打动了我的心。傅抱石的天才比李可染高得多,当时把李可染列进去,我考虑了很久。李可染是有魅力的,能创立一种李可染式的意境,他对中国文化的理解,和傅抱石不能比。傅抱石和古人有很多共鸣。 时代周报:傅抱石的画把屈原的诗意表现得淋漓尽致。 何怀硕:他的画里有历史和文学的东西。我觉得傅抱石这个人太可爱了。我们这个民族不珍惜人才,把他浪费了。 时代周报:你说在台湾1960年代的时候,他的画便宜得不得了? 何怀硕:我大三的时候在一个裱画店,看到那张画,没有人知道傅抱石是谁,我问那个老板这张画多少钱,他说八百块,后来我毕业出来教书,一个月薪水就是八百块。欧洲有一些人很早就收藏傅抱石,那时候我没钱买,我跟老板说能不能拍张照片,到对面照相馆拍下来,我出书的时候把它印出来。傅抱石临摹石涛,不以技巧取胜,他这种大画家也有很多很坏的画,没有灵感没有感情是画不好的。张大千随便怎么画都有个水准,傅抱石很多时候都是神来之笔,画得糟糕的也很多,天才就是这样。 时代周报:你认为现在台湾文化艺术界有了明显的变化? 何怀硕:这十几二十年,视野更开阔了,和世界更加接近了,艺术应该更同步。但是现在却非常商业化,艺术文学都奄奄一息。以前大家并不追求什么享乐,会在精神上追求,诗歌、小说创作,讨论问题都比较自由,所以才百花齐放。只要是你的想法是有意义的,能关系到人民国家的前途,有价值,大家都会有兴趣。现在是考虑有没有卖点,娱乐化的时代,关乎盈利和卖钱,好的言论没有人去听,所以就没有人愿意写。
时代周报:你从台湾到美国后,如何理解美国当代艺术的发展? 何怀硕: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欧洲弱化,美国变强,美国在领导西方或者资本主义世界。那时候两个阵容,都想独霸全球。美国要掌控全球,一定要树立自己的思想,领导世界,艺术上都是欧洲产生的,美国根本没办法。在二十世纪中期,他们把抽象画树立成世界上最优秀的画派,确立了美国的国画。美国要树立美国的国画、音乐、电影、文学,就支持抽象画和波普艺术,还有观念艺术、行为艺术、装置艺术,多得不得了。美国在文化上笼络人心,所以就给了这一个名称为“当代艺术”。 纯种单薄,所以会死得更快 文化需要有另外的刺激,外来文化能够刺激产生另一个方向,然后又有一个高峰,然后到了高峰后又会腐败和衰亡。 时代周报:客观来讲,当代艺术在学术领域站得住吗? 何怀硕:站不住的。他们的很多主张是不可以理解的。当代艺术就是鼓动虚荣心和盲从,各种艺术馆、博物馆都引进美国当代艺术的双年展之类的。一个人是没有办法的,一群人其实也不够,我相信我的看法是对的。我希望留下这样的声音,播下一颗好种子,就算只有一颗也无所谓,慢慢地它会生长成为一棵大树。我宁愿自己被边缘化,我就打算不参与,自认落后。有人劝我圆滑点,说些好听的,但是我做不到。 时代周报:近代以来,一些中国画家到海外留学,回来后将国外学到的东西融进中国的艺术里面,这对中国艺术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何怀硕:自古以来,文化有点像生命一样,有发源、高峰、衰亡,盛极的时候都埋藏着衰落的因子,像唐诗宋词都是这样。所以就需要有另外的刺激,外来文化能够刺激产生另一个方向,然后又有一个高峰,然后到了高峰后又会腐败和衰亡。文化不可能永远好,或者永远不好,文化永远是杂交的,不可能是纯文化,纯种因为单薄,所以会死得更快。徐悲鸿那一代有使命感,他们留学是为了取经, 是为了防止本土文化的老化,有新的基因进来。虽然林凤眠和徐悲鸿吸收的东西不一样,对中国文化的贡献也不一样,但他们还是以中国的主体,去吸收人家以后产生新的东西,而且他们都是一心想回来,回来以后是教书、创作、鼓吹、写文章、办活动,培养下一代。 时代周报:我想这种想法代代都有,当年胡适认为五四是中国的文艺复兴,就是那个时代已经太坏了,需要一个新的时代。 何怀硕:五四提出改革以后,实在是撼动了传统的神经,有了很大的改变。从1919年以来,中国人的文化生活社会,有很大的改变,跟胡适说的五四是一个文艺复兴,是有很大影响。以前就是人心不古,人们呼吁要振兴。但是历史上从来没有空气、水、人的生存受到普遍威胁,这确实是比较大的危机。美国的金融海啸是个警讯,现在经济上有一个很大的地震,但艺术上还没有什么触动,以后一定会有一个大的变化。所以不要没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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