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兆胜
在一次与友人聚餐的饭桌上,一位画家讲了这样的一个段子:某部门组织一百位画家到外地去,特意包租了一架正好百人座的飞机。分配座位时组织者说:“各画院的院长,请坐头等舱;一般画家,嗟,去坐经济舱!”结果九十位挤进了只有三十个座位的头等舱。组织者见状动员说:“请部分院长屈尊去经济舱吧!”九十位院长谁也不肯让步,纷纷表示:不能让,这是关乎个人身份问题,这是关乎个人的体面问题。结果,只能三人挤一个座位,侧站着、脚踮着,直到终点。倒是“嗟!去坐经济舱”的那十个一般画家,占据了七十个座位的整个经济舱,可坐可卧,忒舒服。
段子就是段子,不可为信,社会中哪来那么多的画院?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院长?后来经过所见所闻,才信“段子”也是源于现实的。
去某地探视朋友,他在二楼。见一楼处挂有“××画院”的大牌子。问:“这里还有一个画院?”朋友不屑地哼了一声说:“啥画院!里边就一个人顶着卖画。”问:“既叫画院,怎么也得有一套机构吧?”答:“有一大群呢!院长、副院长、名誉院长、秘书长……足有好几十位呢,但都不常来,连我这位近邻都没见过。”我很吃惊。
一份专业报纸上登出了某省某地一个画院成立的消息,办院宗旨、目的、意义的文字没多少,却用四开整版的版面刊出了顾问、名誉院长、院长、常务院长、执行院长、常务副院长、副院长,秘书长、执行秘书长、副秘书长,办公室主任、副主任,艺委会主任委员、副主任委员、委员,各工作室主任、副主任、特聘主任等名单。其中顾问12人,名誉院长5人,院长5人,副院长26人,有资格坐头等舱的就多达48人。这还仅是一个小小的地方画院。
见闻了如此的事例,你还认为开头的“段子”是“段子”吗?
为什么到处建画院?为什么遍地是院长?说到底,还是“利心中骛,贪目不瞬”(唐刘禹锡语)之风太炽太盛形成的。名利之欲,差不多是人人有的,但名利也是一种最易使人丧志丧命的钓饵。“古来芳饵下,谁是不吞钩”(唐张继诗句)。在浮躁的社会环境下,在名利氛围尤其浓烈的艺术世界中,书画人把脚下垫高一些、把手臂伸长一些,以方便够取到几许名利之行为,可谓是不可理解中的可理解、畸形世象中的正常世象。
不是吗?先已有各省各市官方开办的画院,有来头有根底有声望但书画业务并非让人都佩服的人可以名正言顺地当上院长、副院长什么的,我们这些无来头无根底无声望但还能书上几笔画上几笔的人就不能自搞个画院自封个院长当当?反正建院的手续也不是多难办的事(还有连手续也不办的);反正院长副院长的头衔印在名片上、写在宣传品的个人简介上,管你是公的还是私的都一样唬人,总是无一害而有百利的事吧?本人声望不高无关系,这个画院名气不大无关系,拉上几个有声望有名气的大家来做顾问、名誉院长不就解决了!这也是两头受益的事:画院一方无需付你工资,却白白得到了名家的虎皮,竖了杆大旗;被拉为顾问、名誉院长的一方不用任何付出就获赠了头衔,扩展了自己的影响力和势力范围,何乐而不为呢?还确有一些大名家,是“被顾问”“被名誉”的。我就亲耳听一位大画家说过,“我不认识××(某一画院院长)呀!”“没听说过××画院呀!”可是,他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任院长的“××画院”之“名誉院长”之栏内,怪事耶?胡闹耶?
院长可不是在胡闹。说虚了他是在为一方的书画事业做贡献,说实了他是在为画院的发展而努力着,说真了他是在为他个人的捞名获利创造着条件。你想,没建画院之前他就是个平常的画家,现在他可是堂堂的一院之长了(且莫论手下有多少“院员”归他管),这是名;以前他的所有行为,再能折腾也是个人行为,现在有了画院这个招牌,再搞教学、办班、办展、卖画、交流比赛等,就是正儿八经的单位行为了,号召力强了,迷惑力大了,挣钱自然也容易多了,这是利。既得名又获利,聪明!
但民间早有俗语说:“鱼目不能混珠”“红土代替不了朱砂”。如果遍地的红土都等同了朱砂,卑贱的鱼眼都混同了珍珠,那这样的“朱砂”、这样的“珍珠”还值钱吗?老子两千几百年前说过的“致数誉而无誉”的话,今天看来还是挺有深意的。
得了,不用谁“嗟”,我还是乖乖地“去坐经济舱”吧!
(近有某书画院因无正当审批手续而被取缔的传闻,不知确否。如确,实乃一靖画院乱象之佳举。惟盼此靖乱之举能更广泛更彻底地进行下去——补记)
来源:《中国书画报》新闻版 |